不虞匱乏導致無聊,無聊導致存在危機
我突然有一種想法:人為什麼會感到空虛?或是相似詞:無聊、寂寞?
我回想到自己在澳洲、紐約、法蘭克福的時候,偶爾因為無聊的夜晚而感覺到有點恐慌,不是害怕的那種恐慌,而是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寂寞感襲來。
而我已經是很耐得住寂寞的人了,這讓我不禁想到那些在異鄉的遊子和旅人,為什麼他們有辦法更耐得住孤單?特別是那些一個人長時間在異鄉、沒辦法回家甚至是單身的人,他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?
後來我在想,他們有可能是因為忙到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事情:
如果你每天的行程很滿,或是汲汲營營於工作、薪水,其實壓根就不會感到無聊或孤單,因為日常的瑣事會一直推著你往前走。重點在於,當你無事可做時,寂寞感就會襲來。
那有什麼人,會「無事可做」?
有一個高危險族群就是如此:有錢人,或者說,有錢的繼承者。
如果生活不虞匱乏,普羅大眾有的「存活」需求對他而言並不存在;若又沒有更高的人生追求,很有可能因為沒有目標而感到非常空虛。
對於生活不虞匱乏的人來說,我認為這種危機是巨大的。之前我的朋友也曾經說過,他在想人活著到底是要幹嘛?產生了存在危機。
那位朋友,不僅生活不虞匱乏,甚至在社交、親情的連結也都非常強烈,日常生活可以說是相當忙碌了,但仍然會有這樣的感受。人生沒有追求,就是最危險的存在危機因子。
所以,忙碌是一種救贖嗎?
因為不虞匱乏而產生的存在危機,在無法感同身受的人聽來,是極度奢侈的。
但他們不知道,在帕斯卡(Blaise Pascal)看來,因為忙碌而耐得住寂寞,其實是一種「消遣」(Divertissement)。
帕斯卡認為,人類所有的痛苦都源於「無法獨自安靜地待在房間裡」。他主張,大多數人追求事業、名利或社交,本質上是為了「不讓自己有機會思考存在的虛無」。
那些看起來耐得住寂寞的異鄉人,究竟是「超越了寂寞」,還是僅僅將自己「異化」成了工作的齒輪?如果一個人必須透過不斷的行程來壓抑恐慌,那這種「耐力」是否只是一種麻醉?
海德格(Martin Heidegger)對「無聊」有兩個等級。
層次一: 被某物所囚禁的無聊(等火車、排隊),這只需找點事做就能解決。
層次二: 深度的無聊(Profound Boredom):不是因為沒事做,而是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「沈默」了,萬物失去了意義。
當沒事做,就感到無聊,當有事情需要做,就感到痛苦,人生就是在這樣的擺鐘之間來回擺盪,這是「叔本華的擺鐘」。
金錢對於下一代的教育
因不虞匱乏而產生的存在危機,這種情況是要極力避免的,我甚至認為這種情況惡化下去,可能產生憂鬱症或極端個性。
所以,即便家境富裕,我也認為不應該讓小孩處於一個完全不虞匱乏的環境,因為這樣最終會害了他。
但是,家裡畢竟有錢,錢畢竟是人生中許多阻力的潤滑劑,那麼錢對於小孩來說,到底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最好呢?
我有以下思考:
1. 不能讓他不虞匱乏:他想要的東西,必須要靠自己去追求。不能讓金錢成為立即獲得滿足的工具,必須要有意識地延遲滿足。
2. 更大的冒險範圍:假使創業失敗、損失 50 萬,會讓一個中產階級感到痛苦,那麼有錢家庭,就應該去追求可能損失 500 萬的創業機會,而不是待在 50 萬損益的舒適圈內。
正因為知道背後有支持,所以敢於嘗試更高難度的挑戰。而不是因為有錢,而不挑戰。透過挑戰,有錢人的後代與平凡人的後代,應該要感受到同樣程度的痛苦,差別在於金額的大小不同而已。
3. 基本的緩衝網:富裕的家境能給予他的,不應該是巨大的緩衝網,而應該是一個基本的緩衝網。
舉例來說,不應該每個月擁有給他十萬元的零用錢,但可以擁有每個月給他一萬元的零用錢。他無法什麼都不做就獲得所有想要的東西,但在同樣程度的努力下,他可以比其他人過得稍微舒服一點。
3. 奢侈的擺鐘:當沒事做,就感到無聊;當有事做,就感到痛苦,這是一般版本的叔本華擺鐘。
奢侈的擺鐘,則是「當沒事做,就感到無聊;當有事做,就感到快樂」,奢侈版的做事不再是一種懲罰,而是一種獎勵。
這是最高層級的追求,必須要花費畢生時間與精力,追尋人生所愛之物,非常困難。如果能在不必擔心金錢的情況下追尋熱情,那簡直是難以想像的奢侈。
4. 在他無法直觀感受到的地方,使用於他:如果金錢對於下一代,是直接移除障礙的工具,那他就沒有辦法培養面對阻礙的韌性。
因此,金錢可以用於培育小孩自身的能力,來讓他面對困境,而不是直接用錢來擺平困境。
以電玩來舉例,金錢應該用於「為小孩升級」,而不是「為小孩購買神級裝備」。
用更貼近現實的舉例,金錢可以用來支援他想要學的興趣,但他仍需要在學習上自己面對挫折;金錢可以用於讓他上好的學校(買學區房),但若在學校闖了禍,不能用金錢去擺平;金錢可以資助他創業,但創業遇到困境,他要自己面對被清算的過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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